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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执一课,却照我一生——谨以此文缅怀彬州书家介明月先生

作者:陕西泰和力华 / 日期:2025-09-12 17:06:34 / 浏览量:265

到桂香浮动的教师节,案头那本由钟明善先生题签的《介明月书画集》,总将我引向那位以笔墨照亮我生命的老人。介明月先生,这位镶嵌在彬州文化长河中的星光,自2021年因病离世已近五载,可他清雅高古的笔意,信笺上“虎卷”二字残留的温润,仍如老茶回甘,萦回不去。他未曾为我上过一堂课,却以三十载的情谊,赠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之光。

1.缘起:一幅字,牵出三十载的忘年之交

与先生结缘,是我十六岁中考那年。于一亲戚办公室初见一幅“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”的四尺条幅,笔锋间隐现魏晋风骨,墨色里沉淀岁月安详,连字句间的生机都融入点画之中,令少年的我怔然驻足。后来才知晓,这幅字的作者,正是从彬州水口镇大王村走出的介明月,他自幼痴书,以钟繇、王羲之为宗,遍临历代碑帖,笔耕不辍,早已名扬书坛。

次年暑假,我辗转寻至他在彬州市的寓所,心中暗忖,如此造诣深厚的长者,多少会带些清高之气。推开门,却见一壶热茶正沸,他从“中锋用笔”的笔墨技法,聊至“沉心方能成事”的人生体悟,语气温厚如春阳,一下子消解了我的忐忑。临别时,先生取下一幅墨迹未干的作品赠我,“鹤舞千年树,凤鸣百尺楼”,中央配以蒲松龄“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;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”的四尺整张。自那以后,我成了他家的常客,这一段交往,悄然跨越了三十年的时光。

2.情渐:信笺上的称谓,照见心意的流转

最令我动容的,是他在信中对我称呼的三次改变,那并非刻意为之的仪式,而是情谊渐深的印记。起初,信封上总是工整写着“程虎卷先生收”,连封口胶水都抹得匀净,边角压得平整。那一份长辈对晚辈的敬重,让我每次拆信都小心翼翼,生怕唐突了纸间的郑重。后来相熟了些,信封上的称呼悄然变成“程虎卷同志收”,信纸边偶见墨渍,行笔也透出几分轻快,生疏渐褪,自在暗生。我们的书信从笔墨闲谈,延伸到“天凉添衣,在外保重”的叮咛。再后来又悄然成了“程虎卷收”,并以“虎卷你好。我今年颇为丰收,后季还得了个一等奖、银奖和三等奖。敬礼12.25”三十字专此报喜。这一声省去姓氏与后缀的呼唤,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心门。我忽然明白,这段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往来,成为彼此生命中亲切的牵挂。

与先生交往三十载,深感其用语正如其书法,精炼至极。每封信、每句话都如精心布局的章法,字字珠玑,言简意赅。添一字则显冗余,删一字则伤其意,甚至连移动一个标点,都会失了原有的意韵。这种语言上的自律,与他书法中“计白当黑”的审美一脉相承。

3. 引荐:一纸温情,见证师者仁心

记得有年九月,在彬中巷的三味书屋与先生相见。临别时,他拿起竹扫帚棍圆珠笔,在孙子的作业纸上写下两封引荐信,一封致咸阳书协主席李宏涛先生,一封致田园先生。字迹虽不如毛笔挥洒那般酣畅,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结构,每个字的顿挫转折都一丝不苟。

先生将信纸仔细折好,交于我手中,嘱咐道:“这二位都是咸阳的书法大家,你去见见,定有收获。”我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作业纸,心中百感交集。终究因自觉水平太低,加之囊中羞涩,未能鼓起勇气登门拜访。而今时过境迁,我的字仍不成样子,而三位先生均已作古。那两封写在作业纸背后的推荐信,我却一直珍藏着,纸页已然泛黄,字迹依旧清晰,它们不仅是先生提携后学的见证,更成为我心中一份永难弥补的遗憾与永远的温暖。

我将先生初次见面所赠的那幅长联悬挂于当初二十平米的简陋居所,与新婚妻子在墨宝前合影,1999年元旦前,连同手写的贺年卡一并寄给先生。春节刚过,便收到先生回赠的“藏珍”二字,章法新颖,寓意深远。这份纸短情长的馈赠,让我在清贫岁月里品读出无限的意味深长。那时,先生已自彬县广播电视局退休多年,却仍每日临池不辍,早年他主攻人物,退休后潜心花鸟,案头永远铺着裁好的宣纸,砚中常润新墨。就连窗外经过的风,仿佛也放轻了脚步,生怕扰了那一室专注。

4.品真:一纸墨迹背后,是一颗赤子之心

先生的真诚,在2001年那个春日显露无遗,如今想起,仍满怀愧疚。那时我已离开原单位,先生从未去过那里,却不知如何问得地址(其时绝大部分人是没有个人通讯工具的),独自花了数十元打出租车,捧着刚写好的字一路寻去。未遇见我,他便辗转找到我的爱人,郑重递上散着墨香的字卷,连一口水也未喝便转身离去。当我从爱人手中接过那卷犹带墨香的宣纸,指尖触及纸张上未散的体温,心中酸涩翻涌。他本不必如此奔波,大可待我回彬时亲手交付;更不必如此匆忙,连一句“麻烦”都不愿留下。

这份心意如此深沉,而我竟连当面道谢的机会也不可得。如今人去信断,这份遗憾已成永恒,也让我更加读懂他待人的纯粹,正如他对待书法,从不涉名利,唯以真心相待。

5.守淡:笔墨风骨,不染尘俗

他的淡泊,凝于一件小事,却比千言万语更令人肃然。一回友人乔迁,托我请先生写一幅《百字铭》,他欣然应允:“乔迁是喜事,《百字铭》清雅,正好相衬。”待我按约去取,见四尺三开的作品已装裱整齐,以浅棕色细绳捆妥,连绳结都打得端正,依稀是他一贯的细致。我见他既费心创作,又特意装裱,心下过意不去,便递上伍佰元,刚说“一点心意,您收下”,先生顿时敛容:“虎卷,我与你交往,不是交易,若付钱,这字便不能拿。”话语掷地有声,我慌忙收回。转念想到装裱非他所为,总不能令他破费,便小声问及裱费。他神色稍霁,我递上二百元,他却转身从抽屉中点出四十元塞回,“裱费一百六,多余的拿回去。”

那四十元被他握得微温,落在我掌心时,我忽然懂得了他常说的“笔墨是养心的,不是换钱的。”在他心中,情谊重于一切,不容半分市井之气沾染。这番淡泊,正如其书风,清透中自有傲骨,无一丝俗韵。

6.持戒:晚景中的自律与尊严

先生的坚守,闪烁于晚年光阴的细节之中,每一处皆是对自己的“不苟”。某日他忽然来电:“虎卷,我这些年的字画整理成集子了,你来取。”我赶去,见他捧着新印的《介明月书画集》,扉页已用毛笔写好我的名字,笔迹虽不及往日遒劲,却仍一笔一画,不见半点潦草。坐下后,他平静地说:“集子既出,我便打算封笔,为这辈子的笔墨生涯作个了结。”语气从容,却令我鼻尖一酸。我知道,这不是放弃,而是他对艺术生涯庄重的收官,是对一生挚爱最体面的告别。后来我在集子《后记》中读到他写“吾之创作,始求平正,再求险绝,终又归乎平正”,原来这份善始善终的执守,早已镌刻于他对艺术的认知之中。

更难忘他生命最后几年的形貌。那时帕金森与心脏病已频频侵扰,每次通话,都能听出他努力平稳的呼吸。偶尔见面,他的手颤抖不已,连端起一杯热茶都需竭尽全力,可他始终坐得笔直,脊背不曾稍弯。我劝他:“先生,累了就靠一靠,不必如此约束。”他却摇头:“与虎卷说话,坐得正,听得真,才是该有的样子。”那一刻我方领悟先生的严谨,从来不是外在的规矩,而是骨子里的修养,对自己如此,待他人亦然,就像他晚年纵使手颤,也不允字迹有半分潦草。

7.指路:一笺信,照彻前路

人生最珍贵的指引,往往不显于言谈,而封存于尺素之间。那年我尚在求学,一学期方能归家一次。临近毕业,前途迷雾重重,是回乡安居,还是远行闯荡?这份深藏的踌躇,我从未向先生吐露,他却似有心电感应。一日,在学校收发室,我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信封,拆开瞬间,一纸信笺滑落,短短数言满是关切:

「虎同志,你好。感谢你春节寄来了贺年卡,今寄给你字一副,作纪念。你可能快毕业了,面临分配问题,比较困难,望努力!最好分在西安或外地。因改革开放,在山里还是有局限性的。若有事,应写信来。5.23

不知天高地厚的我,很快回了封洋洋洒洒的长信,大谈立志从基层做起的雄心,畅言「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」的道理。先生六月八日的回信再度抵达:「关于你的分配,我还是主张不要回县,因我县是山区,发展局限性很大,青年人应'志当存高远'。」那封信被我反复展读,纸边摩挲得发软。字里行间的牵挂与期待,如一束光,照彻我心中的迷雾。

2003年,我在咸阳联通项目担任监理期间路过彬州,用当时颇为新颖的数码相机为先生与老伴拍摄照片。那次会面,他万般鼓励肯定,那些充满力量的话语,成了我后来创业时最原始的勇气源泉。

正是这封信,给了我步入社会最初始的方向,也正因了这些珍贵的鼓励,为我决意走出舒适之域注入了温暖的底气。往后人生每逢困顿之际,想起那句朴实的「望努力」,便又生勇往直前之力。

8.照见:于无声处,潜移默化

人生最幸运的莫过于在恰当的年纪,被一缕温暖的光照见生命的纹理。与先生相交三十年,从“能耐苦方为志士,肯吃亏不是痴人”的朴素哲思,到蒲松龄“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”的激越长联;从“大漠沙如雪”的苍茫气象,到“春来江水绿如蓝”的澄澈心镜,那些散落在信笺,条幅中的诗句,如同他笔下的墨痕,无声沁润我年少的灵魂。

他从不刻意传授道理,只是以笔为桥,将对世界的感知渡向年少莽撞的我。当我纠结于人际得失,他赠我“君看一叶舟,出没风波里”的豁达;当我困于眼前方寸,他又写下“风华正茂”四字,墨色如鹰隼破空。面对年龄相差三十八岁的幼稚与倔强,他不曾流露半分说教者的姿态,只在茶香漫溢的午后,轻轻铺开宣纸,让古人的智慧与自己的体悟化作水墨,在蝉鸣声中静静流淌。

这股君子之风,恰似他常言的“淡如水”。没有汹涌澎湃的煽情,没有振聋发聩的训诫,只有墨汁渗入宣纸般的温润滋养。当我翻阅三十年来积攒的书信,忽而惊觉,那些信手拈来的诗句,那些藏在长联深处的期许,早已在岁月里结成经纬,织就我精神世界的底色。原来真正的照见,从来不必喧哗,它是落在心田的星光,待寒霜过境后,自会映出满目皎然。

9.怀远:笔墨之外,遗泽流长

今日再望彬州,开元广场西墙仍镌有先生的墨迹,城乡人家中也常见他的字画,他将对故土的热爱,尽数倾注于笔墨之中。先生已逝,享年八十有六,但他所留下的,又何止书画珍品?更有那一份“真诚”、一份“淡泊”、一份“严谨”,如种子般深植我心。

每逢教师节至,轻抚壁上《藏珍》二字,恍若又见先生伏案作书的身影,听见他温和唤我“虎卷”。他未曾执教我课,却以一生言行给我上了生命最深刻的一课,他已远行,却将这些珍贵品格锻铸成我人生的底色。

豳地明月虽西沉  虎卷心空永澄明

这份滋养一生的影响,与三尺讲台无关,与桃李满门无涉,却如他笔下的墨痕,清晰、笃定,足以照亮我此后所有的困惑与前路。人生往后,每逢歧路彷徨,想起先生,想起彬州那位以笔墨养心的长者,便知该向何处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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