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桥魂

车过权家桥时，我总会特意停下车，脚一沾这桥的土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桥身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，水泥浇筑的拱圈稳稳托着往来的车轮，可鞋底碾过桥面细土的触感里，总裹着七十多年前的余震——是机枪的咆哮，是战马的惊嘶，是李德明连长那句“人在桥在”的呐喊。这些混杂的声响震得这方水土至今都带着股硬气。这桥底下从没有水，只有深褐色的土沟蜿蜒，那年春天，正是这沉默的黄土，接住了太多滚烫的热血，也埋下了权家桥最珍贵的魂。

小时候村里的徐二爷，搬个小马扎蹲在桥边老榆树下，听他用烟袋杆敲着树干讲往事。“民国三七年四月，日头红得发锈，”二爷的声音混着烟袋锅的噼啪声，“李连长带着一排人，就钉在桥南那涝池沿上。树是他们的盾，断成半截的桥板是他们的墙。”他说，枪声密得像夏天下雹子，青马的骑兵一批批往桥这边涌，马刀闪着冷光，可桥南的火力网像铁打的，把敌人一片片扫进沟里。“最后见李连长，他正趴在老榆树上，机枪打得通红，”二爷用袖口抹了把眼，“一颗冷弹从西边沟坡钻过来，他咚地一声栽进了涝池里，溅起的泥点里，还混着血珠子......”可桥南的战士们没退，刺刀捅进敌人胸膛时，骨头撞骨头的脆响，连沟底的土都震得发颤。

 如今，涝池填平了，在桥的北面附近台地上建起了烈士陵园。每次回去，我都要在纪念碑前站半晌。碑是本地青石凿的，“权家桥阻击战烈士永垂不朽”几个字，被风雨磨得温润，像是烈士们的手，轻轻托着后来人的日子。碑座上的文字记着那场仗：三个小时，一排人，挡住三个团，毙了两百多敌人，护住了大部队。字里行间，都是咱权家桥的硬气。墓碑一排排站着，有的刻着名字，有的只写“无名烈士”，可每块碑前，总有人搁着野菊或酸枣枝——那是乡亲们的念想，春去秋来，从不断档。

村里的老人见了我们这些在外的娃，总往跟前凑：“记着，咱权家桥的桥，是英雄们用命撑起来的。”他们说，当年战士们的遗体，是村民们趁着月黑风高埋的。张大爷的爹，用家里唯一的门板抬过烈士；李奶奶的娘，把给娃做的新布鞋，垫在了无名战士的身下。后来划地建陵园，家家户户都往南挪了半分地，没人吭声，都知道：得让英雄们住得敞亮。这些话，像桥底的黄土一样，沉沉落进了我们心里，成了走多远都忘不掉的根。

去年清明回去，正赶上小学的孩子们来献花。红领巾在胸前飘着，稚嫩的声音念着烈士的名字，风过处，松针落了一地，像在轻轻应和。老师指着纪念碑说：“就是他们，用命换了咱现在的安稳。”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把手里的野花轻轻放在无名烈士碑前，小声说：“爷爷，我给你带糖来了。”那一刻，我突然挺直了腰杆——这就是咱权家桥的后代，血脉里淌着英雄的气。所谓红色，从不是书本上的字，是融进这方水土的魂：是李连长及战士们以一挡百的勇，是乡亲们冒死护忠骨的义，更是一代代权家桥人不能忘本的骨。

离乡时再看权家桥，夕阳正趴在陵园的松柏上，给纪念碑镀了层金边。桥上车来人往，喇叭声里都是日子的暖；桥下的土沟里，酸枣丛结满了红果果，艳得像当年战士们的血。而我们这些走得再远的权家桥人，胸口都揣着一团火——那是权桥的魂，是故乡给的底气，是无论走到哪，都敢拍着胸脯说“我是权家桥人”的自豪。这魂，护着咱的根，也推着咱往前闯，就像当年那座桥，撑着岁月，也撑着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