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谷・母亲・坤道:中元里的生命根系
作者:陕西泰和力华 / 日期:2025-09-12 17:04:18 / 浏览量:147
暮色是揉软的墨,漫过村口老槐树皲裂的枝桠时,三叔公的影子正蜷在田埂上,像株扎了半辈子的谷,根须都往泥土里钻。今夏那场骤雨太烈,村西头的谷地塌了块豁口,新抽的谷穗斜斜地陷在泥缝里,穗尖还沾着未干的潮气,像被大地悄悄拢在掌心的馈赠。他指尖捻起一撮混着碎谷的土,土粒从指缝漏下来,落在鞋尖上,竟成了这个中元节最深沉的念想。
望着那片塌陷的谷地,忽然就念起中原的黄土。老辈人说,那土是带着“坤厚载物”的性情长大的,春时铺展的麦浪能漫到腰际,风过处金芒耀眼,能把农人的笑声裹进浪里;暴雨过后裂出的沟缝里,却又能看见去年的谷根蜷着暖意,哪怕裂得深,也不肯断了滋养的念想。可就是这看似无常的土地,偏养出最懂守常的人。就像眼前这片谷地,去年还把满仓的谷物捧给灶台,如今虽暂敛了锋芒,泥土深处的根须却还在悄悄舒展,把雨水存进肌理,把阳光裹进土层。这大抵就是“坤”的本相:见过荣枯,却始终守着托举生命的本分。
三叔婆端来新蒸的谷糕,粗瓷盘沿凝着白汽,米香混着灶火的暖意漫过时,恍惚间竟与母亲蒸馒头的气息叠在了一起。小时候总见母亲在灶台前转,手搭在磨柄上,一圈圈碾得匀,米浆要细到舀起时能拉成银丝,才肯倒进蒸笼;蒸笼冒白气时,她从不肯走远,指尖隔布碰一碰笼壁,火候差一分都要等,就像侍弄菜园时总说的“土要松,水要匀,急不得”。那时只觉得母亲的日子太慢,慢到能等一颗种子从抽芽到结穗,慢到能把粗布衣裳补得看不见针脚。后来在城市里被内卷的洪流推着跑,脚不沾地赶方案追截止日期,才惊觉母亲的慢里藏着最稳的道理,像大地那样不慌不忙地托着每株作物,踏踏实实地承着每一场风雨,从不说急,却从不会误了时节。
坤宁,坤宁,原来“坤”的安宁从不是被动的静止。土地塌陷时,细土正顺着裂缝往下渗,悄悄填实底下的空隙,像在给土地缝补衣裳;谷物歉收时,把养分锁进根须深处,等来年春芽拱土时再慢慢给,从不会喊苦。母亲亦是如此,家里遇着难处时,她从不大声抱怨,只把红薯切成丝晒成干,把粗粮磨成粉蒸成糕,连旧衣上的补丁都要缝得方方正正。我在外头受了委屈哭着回家,她也不追问,只把温好的粥端到跟前,说“饭吃了,就有劲儿了。”她的“坤道”是把生活的塌陷悄悄填成能再播种的土地,是让每个归家的人推开门时,都能触到一份不慌不忙的底气,像土地那样,无论你摔得多重,都能稳稳地接住。
中元节的月光正铺在谷地上,像层薄霜。供桌上的新谷装在粗瓷碗里,颗颗饱满,月光洒在谷粒上,竟和母亲当年蒸谷糕时,笼屉里冒的白汽一样暖。忽然就彻悟了:我们祭祀土地,念的不是它结了多少粮,是它“陷而后盈”的包容,哪怕塌了,也能再长出新绿;我们敬奉母亲,惜的不是她做了多少事,是她“乱中守序”的坤道,哪怕难了,也能把日子过出暖意。在这个人人都焦虑着向上攀爬的时代,“坤”的意义愈发清晰,它不是退让,是扎在地下的根;不是软弱,是托着生命的掌心。一个家庭的安宁,从不在谁挣了多少荣光,而在是否有人像大地那样,能接住所有疲惫,包容所有缺憾,让每个成员都明明白白地知道,无论你走多远,摔多重,总有一块温暖的土地,在等你回家。
风过谷地,塌陷处的野草沙沙地晃,影子在月光下织着细网,倒像大地在跟我们说悄悄话。三叔公的手一扬,新谷粒落在田埂上,颗颗都沾着月光:“明年,这里还会长出好庄稼。”话落进风里时,忽然就想起母亲当年的声音,在我收拾行李去远方时,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袋炒谷粒:“日子再难,总有熬出头的时候。”
原来这就是“坤道”的力量,于无声处扎根,于困顿中托举,让每个生命都能在稳稳的安宁里寻得向前的勇气。而那些藏在土地里的念想,母亲掌心的温度,终究会像谷种那样,在每个中元节的月光里,悄悄长成我们生命的根系。

